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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才醒来,精神还是有点恍惚,往常的这个时候,周末天晴,或许我们几个同学照例又聚在你家里打牌,陪你聊天。你走了,这些都成了永远的回忆,剩下的,只有永远的怀念。我们都还不到三十岁,却要说永远了。 前天晚上,在你的灵前,西哥说过毕业十年聚会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留一张椅子,摆一副碗筷,就当你还在。今天醒来之后,我有个想法,那一天,我想和碧兰带上你的小侄女,带着刘怡佳小朋友去参加,看见了她,叔叔阿姨们就能想起刘亚。你知道么,我第一次看见她,听她大声背诵《三字经》那可爱的样子,我就很喜欢。昨天从你家回长沙的路上,碧兰说前天晚上看见刘怡佳了,她说“我姑姑做神仙去了”,碧兰问她想不想姑姑,她说很想念姑姑。你还没来得及教她的蒙学知识,西哥以后会替你教完的;等她上学了,以后只要她对古典文化感兴趣,只要她愿意学,我一定毫无保留地培养她,让她成为和你一样真诚善良富有才情的人。那么,你答应了?同学毕业十年聚会的时候我和碧兰带她去参加啊? 十年了,好快啊。我们认识十年了吗?真的很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来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间地点和在场有哪些同学。刚进师大的时候,我只参加了半天军训,就抽调去跑军训特刊的宣传报道,大家训练的时候我东游西荡十足一个人民公敌,大家休息的时候我忙着写稿审稿,没多少机会交流。我想我能认识你的机会,可能就是站在你们9舍楼下,挨家挨户地喊名字催着交每周一篇的军训心得。那时我很讨人厌的,就算我也喊过你的名字,你对我这个辅导员的狗腿子讨债的也没好印象,对吧? 军训结束之后,虽然都在历史系,可惜我们不同班,没在一起上过一次课,后来你转到中文系去了,见面和打交道的机会就更少了。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大一时我曾经很关注过你的,闻名已久却素未谋面而已。说来话长。大一时我迷过一阵子佛教,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拿起佛经看的时候,感觉就是很亲切,顺畅无疑。晚上经常一个人挂串念珠,点个蜡烛坐在岳麓山上打坐诵经,或者提把剑在松树下散步。每天晚上去岳麓山打水,回来捏把小茶壶慢斟小饮悠然自得。对了,我晚上上山路过9舍的时候经常帮你们女生顺带打泉水,不知道帮你打过没有?没有啊?那太遗憾了。那时候我和杨林伟是哥们,他知道我疯疯癫癫的,曾经有一天就神神秘秘地跟我说:“西哥,怎么样,我认识中文系一个女生,懂茶道,要不要我介绍认识一下,你们互相切磋一番呐?”可惜我那时候很孤傲,又或者很害羞,总之没了下文。一直到你07年左右从深圳回长沙之后,我才知道你家是做怡清源的,我才知道杨林伟说的那人原来是你啊。人生中就是有太多巧合,同时又给你设下那么多遗憾,明明最后成了很好的朋友,多年前给我一次结交的机会,硬要让我错失,七八年后绕了一圈回原点结交了,却是友情与你的病情一日日加重,我还没来得及看你神采奕奕流云飞袖的表演过一次茶艺,还没来得及在茶香中安静地听你抚琴一曲,你生命的琴音就此戛然而止。此曲只应天上有,伊人高卧故山秋。 我很庆幸,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你第一次到我的陋室的情形。那天在长沙的同学来我这里小聚,我从中午就开始准备晚餐,摆了十大碗。你太客气了,提个怡清源的袋子跟着碧兰走进来,送了我一包野尖茯砖和一把玻璃壶,还一个劲地道歉说本来要送西哥一把紫砂壶的,赶时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这四个字今天真让人崩溃。那天晚上你们走后,我裁下一截宣纸写了一首七绝《茶词》: 觥筹交错忆华年,浪掷儒冠换酒钱。 阅尽沧桑心成茧,粗茶淡饭亦修禅。 可惜的是,我嫌自己的字写得一般,一直没有当面送给你,后来,现在,来不及了! 关于你的回忆,印象最深的还是友情与你的病情同时加深的这两年。09年从你去北京治疗皮肤癌开始,我心里就一直有个强烈的愿望,我恳求老天开眼,我相信你一定能闯过这一关。你走了之后,我哭得很伤心,在你的追悼会上都失声痛哭一点不坚强,我心里挺恨这老天无情的。 大三的时候,我伯父,同时也是我的养父,被诊断患了癌症。他一个单身汉,一辈子种田,上有八旬老母,我读书都是靠姑妈资助,癌症意味着无可奈何。我那时挺恨自己的,挣不到钱,我不希望祖母十多年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再次发生,皇冠足球投注网址。几个月之后,我伯父放弃了,仅靠杜冷丁镇痛苦撑,一直撑到我考研之前的半个月才去世。我从此恨透了钱。 你去北京之后,用的都是国际上最好的药,一度取得了很好的疗效,我内心里不断暗示自己,你一定能治好的,你一定会治好的。一直到后来有一次听你轻描淡写地说把西子花园准备结婚用的房子卖了,看你那么坚强乐观,我还是坚信你一定会根治的。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知道,只要能用钱解决问题,你的父母和丈夫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奇迹真的出现了,你顽强的生命意志,你的乐观心态,一度打退了病魔。你甚至成为了医院的名人,医生都被你感动了,说你创造了生命的奇迹,许多病友家属把你当成榜样,鼓励自己的亲人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你回长沙之后,同学聚会的时候总戴着一顶漂亮的帽子,偶尔还害羞又不失得意地给我们看你稀疏的头发,看你的头发一天天长起来,回到原先一头利落干脆的短发的样子。我们悬着的心都落了地,要知道先前严重的时候,你整个人瘦得弱不禁风裹着大棉袄,面容瘦削说话声音比蚊子还低。 看着你好了,我们一到周末就吆三喝四地喊上几个人去你家里搓麻将,蹭饭,陪你聊天。遇上你精神好的时候,也上桌摸两圈,你不知道吧?西哥从来没接过你的炮,真的从来没有,所以你一上桌我往往输的次数占多,但是我心里高兴,我看见你和牌时兴奋的样子我就开心,大家都很开心。遗憾的是,后来你的病情又复发了,从此北京和长沙两地来回奔波。只要你一回长沙,碧兰就会通知我们周末去你家碰头,借口往往是说大家好久没活动了,刚好路过这里,就顺便上来蹭蹭饭啊。你爸爸妈妈和你老公彭林都很热情,你总是很得意地说,看,我的好朋友们又来家里看我啦,这次你们又准备割谁的韭菜啊今天看谁的手气好啊------你还记得么,磨好了刀子过来的,割韭菜,割茅草,打断腿这些术语,都是在你家打牌时冒出来的。我那时一般都不怎么愿意打很久的,吃过晚饭就准备走,因为怕影响你休息,有时你气色不大好,我们就聊个个把小时之后便出来。后来到了周末聚会的时候,我们经常吃饭就近安排在海关边上,打牌就去邮电的活动中心,因为就在你家门口,只要你响个电话,我们几分钟后就能赶到你家,陪你聊天陪你玩。你还记得吗?最后几次在你家里打牌,我曾经连续两次被佳哥和碧兰打断腿,彪哥以前虽然也经常输,但是毕竟没断过腿啊,从那以后你们有时不是周末也瞒着我这个同学会三人团的主任搞活动,你们做得出啊。后来你告诉我说,自从我被两次打断腿之后,你都不好意思喊我过去打牌,怕我又被他们打断腿回家的车费钱都没有。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就对西哥这么没信心啊?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碧兰的麻将还是我教出来的啊,可是,我怎么证明给你看呢?没有机会了!你上山前的最后一晚,我们几个同学熬通宵守夜,张盛下半夜打瞌睡了,要提神,于是我们几个为你打起了告别演出。第一把彪哥就抓了我上手的全求人,绝世三坨,我拆了一对打给他,还中鸟!很久都没开张,我一想起你的担心,我就信心大增,屡败屡战。许荣辉你还记得么?他从衡南赶过来送你的。他总说自己是个新手,不懂规矩,原来都是装的,就他一个人赢了。到了凌晨5点多,输得最惨的民政学院张教授奋起直追,依次连抓我、彪哥和佳哥每人一个碰碰胡中鸟,我一个晚上小赢几十,到头来都替他打工了。告别演出圆满完成,几十块钱的输赢,你不用担心任何一个人连回家的车费钱都没有了。可是,人生这局牌你还不到结束的时候,你走得那么匆忙,连一个烧纸钱的小孩都没有,你在那边,还有回长沙的路费钱么? 我总觉得,你还有太多的心愿未了。你和彭林还没举行婚礼,这些年不离不弃,人生能遇到这样的老公是你的福气;中间很长的那段稳定康复期内,你想生个小孩,但是家里人担心你不同意,你自己也担心怕有遗传;你从深圳回到长沙,承载了家族事业的重担,你父亲前天晚上跟我和老水说,你舅舅原本准备五年内就把整个怡清源交给你来经营的;还有,你最大的遗愿就是那个三十年。你发给碧兰的短信,我现在还保存着: 碧兰,求你一件事,我感觉怕是熬不过今年了,这次如果西哥和彪哥也去南岳,麻烦你们三个一起给我求个签,目的只有二:1,如果今后我还是这么没完没了痛苦折腾,恳请佛祖在2011年八,九月无痛苦超度我,我愿回归茶园幻化为一株幽香的桂花,自由怡然,与人沁香;2,如果佛祖们仍觉得我还欠父母孝债,你们友债,余孽未了,就再施与我三十年平凡正常人的生活,让我供奉高堂。不选1就是2,我不想有第3种选择。 南岳是在半个月前去的,请原谅西哥,我不同意求签,偶然性太大,谁都承受不起那个万一,我们只是虔诚地为你许愿祈福。那天开追悼会前几分钟,你父亲找碧兰要她找个人代表同学发言,碧兰让我去,说我是学生会主席,我心里就骂什么狗屁学生会主席在这里一点忙都帮不上。我让碧兰去,她也姓刘,是你的好姐妹。后来拗不过,要我赶紧写稿子,我说不用,一个人冲到卫生间,头顶着墙,眼泪唰的流下来,使劲用水洗。刚出来追悼会就开始了,我都不记得你们工会主席和员工代表讲了什么内容,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话,一握住你妈妈的手,眼泪又出来了。西哥是个很情绪化的人,我无法镇定下来,声音颤抖得厉害,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代表大家向你许诺:当着刘亚的面,请叔叔阿姨保重身体,以后不管刘亚在哪里,我们就是你们的子女;当着刘亚的面,彭林以后就是我们的兄弟;同学十年聚会的时候,西哥一定给你留一张椅子,摆一副碗筷;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你生日的时候,我们一定提一个大大的蛋糕来看你------其他的我都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抱着佳哥不停地哭。 刘亚,我真的忍不住,和你讲的最后一番话,是那么心酸。
星期三的晚上,我收拾第二天上午去江西出差的行李,江洁莫名其妙地讲了一句,老公,如果哪天你死得早的话,我决定好了,这辈子再不嫁第二次。周四早上,我一直磨时间不肯动身,心里很怕死的,被江洁的话搅得心里很别扭的。刚一起身,滕佳的电话来了,一开声就是哭腔,我就知道坏了。闷坐了片刻,才记得要赶到单位去。匆忙在空间里写了几句话,就往火车站去了。
亚子,前些天还和江洁计划着到北京看你,我好恨自己的。
今天安排我上午出差下周才回来,早上坐在家里就是不想走,刚一起身就接到电话说你走了,哭都来不及了,西哥对不起你。上次去南岳给你祈福,烧完香点爆竹,我把爆竹丢进火炉,过了好一阵才炸响,就我跟滕佳知道,一直瞒着不敢说,回长沙后暗地里流眼泪。
我应该早点去北京看你的,出差的任务取消不了,我连见你最后一面都赶不上了。我小的时候,我父亲病逝,我妈从外地赶回来都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直接哭晕了;今天的感觉,心里的沉痛,忍不住回忆起往事,却是只能咬紧嘴皮了。
刘亚,一路好走,在那边一个人多注意。不管你在长沙还是不在长沙,我们都会记着你,有空就去看你爸爸妈妈,把彭林当兄弟,还有,西哥以后替你教你小侄女三字经和古文。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如果能够,你就报个梦给大家,我们替你去完成。
几年前你送我的那包茶叶,我一直留着舍不得喝,当时我为你写的茶诗,却一直没有送出。这两样东西,我会一直留着,十年的同学情谊,珍惜过往的一点一滴。
去南昌的路上,去了南昌之后,我一直在流泪,时而想为你写首悼诗,时而想给你写副挽联,偏偏绞尽脑汁也憋不出来。忍不住心里就骂,狗屁诗人吃屎的,连个这都写不出。我很后悔的,不能参加周五你的追悼会,我一生都会追悔莫及。当天晚上买好第二天早上八点回长沙的票,捏住票的时候忽然就很激动,心里就一个想法,明天早上一定要早点起来不能误了车。一晚上都睡不着。第二天11点多回长沙,拉起江洁去西站,一问去桃园的车两点才开心里就火大了。搭个去常德的车子马上就走,常德再转桃源,总之越快越好。刘亚,我怎么都想不到,你那么多次约我们去桃源,眉飞色舞地向我介绍你们茶场的水库好多年没干过西哥喜欢钓鱼那是好地方,现在我真的到桃源了,却是参加你的追悼会。我听见了断续的哀乐,可是,连挽联都没看见,大门上找不到一张写着“哀”字或“悼”字的白纸。灵堂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客死他乡的人,或是像我父亲那样病逝在路途中的人,才不能将灵柩抬进正堂。触景伤情,又勾起童年的回忆,但是作为一个来吊唁的客人,入乡随俗不能多说。封殡的时候,棺盖一开始没有合槽,乡民们争执不下,最后拿破布垫着木桩,用斧头使劲敲打,灵柩前后左右的摇动。亚子,你走得那么辛苦,好不容易睡安稳了,怎么经得起这样的喧闹和震动?在他们使蛮力敲打的过程中,好几次拱到了供桌,你的笑容在相框中摇晃,我和佳哥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桌子,心酸,愤怒,很无奈。忍无可忍的,最后还有人跳到棺盖上,手吊这竹棚顶子使劲踩了很多下,看着那么多脚印,你那么爱干净的人,你一定生气了吧?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送你上山了。棺盖上被子和衣物什么的都没放,早上很冷啊。就用几根篾条把龙杠和灵柩绑在一起,我实在不知道这是当地的风俗,还是乡民们的疏忽,麻绳总有几根吧?我顾不得什么入乡随俗了,混在八大金刚边上,一路上就着微光抬着龙杠往前走。上坡的时候,听着吃重的篾条炸裂的响声,说实话,我真怕你的小房子跌落下来。终于到达了,一看金井挖得很浅,我实在再也忍不住了,虽然你还不到三十岁,虽然你连婚礼都没举办过,你毕竟在这人世上走过一回啊。我们都知道,你最后的心愿是安息在茶园的土地上,在这里你只能眺望你的茶园。春天雨水多,如果封土不是很高,筑得不是很紧,那该怎么办?我实在想不下去了,除了流泪,只有心酸。
阅尽沧桑心成茧,粗茶淡饭亦修禅。我以为我可以这样。那天许荣辉跟我说,我觉得你是一个比我情绪化的人,同时又是一个比我要理智很多的人。经历过很多次的生离死别,我内心非但没有结成茧子,反倒一次比一次脆弱。长辈的去世,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多少容易让人接受。但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却是一次次地摧毁我的精神防线。我父亲,我伯父,我大舅,都是英年早逝。三位至亲当中,我父亲走的时候最年轻,36岁零3天。这次去南岳祈福的前一天,我刚参加了湖南科技出版社一个兄弟的追悼会,才27岁,从小失去父亲,他母亲含辛茹苦把他和两个妹妹拉扯大,做母亲的如何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半个月之后,再次失去一位30岁都不到的好朋友,崩溃。为什么崩溃?说不出。或许,老水跟我讲的一句话,算是一种答复:真的,我印象中我和她就只打过一次交道,我就觉得这个朋友值得交,黄金棋牌,现在看来,有的人吧,你哪怕只打过一次交道,这辈子也值了。
过些天,喊几个同学,给你送一棵桂树过来,种在茶园里,种在你每天早上一醒来就看得见的地方。过两年给你修墓的时候,西哥为你刻两块碑:风雅学魏晋,相期入桃源,酒肆绝弦思旧雨;才情寄隋唐,只影归云汉,茶园挂剑泣新泉。亚子,你配得上的。人生给不了太多承诺,朋友之间的承诺,一旦给出,往往意味着永远;成为永远了,也就看不见你了。西哥跟你最后说的话,我只能用尽我这一生的良心,坚持下去,年时节令再平凡的嘘寒问暖,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一种责任。我们都很喜欢吃你妈妈做的饭菜呢,去你家蹭饭,不需要借口吧?
今生没有和你做够朋友,我只能用余生替你完成遗愿。春天花会开,亚子,我们还会再来。
2011.3.131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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